有些艺术,不急着被解释,它先存在于空间里。颜料尚未干透的画布、展场里微妙的空气流动,还有观者尚未替情绪命名的那一刻。黄韶琴的创作正是如此。她不大声表态,也不急着说服谁,而是把作品放在那里,等一个“被理解”自然发生。
黄韶琴创立的花漾量子文化,获得第一届“跨界共荣奖”。这个奖项来自文化内容策进院(Taiwan Creative Content Agency,以下简称“文策院”)于 2025 年首度设立的“ESG for Culture影响力奖”,用来表彰营利事业与文化内容业者的合作创新、影响力与可持续性,并以文化内容、社会影响力与商业价值作为核心衡量。
奖项强调以企业本业结合文化内容,透过具体行动或作品共创 ESG 影响力,并让文化影响力回到企业价值之中,发展出可长可久的合作生态与商业模式。“ESG for Culture 影响力奖”亦以文化内容、社会影响力与商业价值三大面向评比,综合评选后取前三名颁发。
在多数得奖者多为大型企业的名单里,花漾量子文化这家从艺术现场出发的个人企业显得格外醒目。站在颁奖现场的镁光灯下,黄韶琴除了为一路走来终于被看见而感到踏实,也更清楚地意识到,接下来要承担的责任只会更重。
黄韶琴的生命经验,让她走向一条以艺术回应痛苦、也回应社会的路。在接受《The Icons》艾肯仕国际名人志采访时表示:“我想用艺术来帮助和我一样经历生命及疾病苦痛的人,也希望社会大众能够好好重视这个社会现象,未来能一步步达成艺术医学基金会的目标。”
这次获奖与其说是规模的胜负,不如说是一个更直接的信号,艺术是否可能被放进公共叙事的中心,成为社会愿意认真讨论的一部分。花漾量子文化能在第一届评比中被选出,靠的不是话术,而是多年累积下来、一步一步落在地上的实作。
黄韶琴也不把这份肯定当成偶然。评选过程中,她缴交媒体曝光、参展与活动纪录等数据,反复说明花漾量子文化谈的“跨界”究竟是概念拼贴,还是已经发生的行动。最后,她干脆把做过的事一项项摊开,与医师合作的实务、教育推广的现场、媒体报道的纪录、创作者的串连,以及展览与公共讨论之间的连结。
“要被理解,本来就需要花更多力气,证明自己不是只停留在语言上。”长期在边缘位置走过的人,会养成一种不急着求肯定的节奏。黄韶琴更习惯把能被指认的痕迹慢慢堆起来。因为她很清楚,艺术若要走进制度视野,第一步就是先学会如何被看见、被阅读。

黄韶琴把这份肯定视为一张入场票。她说,跨界合作不是口号,而是一条要走很久的路。路上不只有已经康复的自己,还有许多仍需要被接住、被支持的朋友。从文化内容、教育推广,到精神医学倡议与康复者的公共发声,她口中的“可持续”不只关于环保,更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,人如何被理解、被接住、也重新被点亮。
跨界,并非合作形式,而是一条内在路径
对黄韶琴而言,“跨界”不是策略,而是她看世界的方法,“大部分的公司谈文化面时,会比较感性地说他们的故事;但我的初衷是把理性和感性放在同一条主轴上,而且越做越清楚自己要走的方向。”
在黄韶琴的理解里,艺术与科学、理性与感性并不互斥。她在与精神科徐淑婷医师的对话中,重新把自己找回来,也更确定对思觉失调症病友而言,医学与艺术可以彼此支撑。透过创作去感知身体,让行动慢慢跟心灵、念头对齐,这趟身心对齐的旅程本身,就是一种跨界的实践。她也是靠着医学与艺术,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内在道路。
黄韶琴希望把这样的经验分享出去,让更多病友与社会大众理解,理性与感性缺一不可,本质上也有共同之处,只是用不同方式处理同一件事,那就是人如何理解自己,并与世界建立关系,“我一直觉得,理性跟感性不是对立的。它们其实在同一条线上。”
也因为这样的思考,黄韶琴自然走向医学艺术合作的现场。当创作进入精神医学、康复者经验与社会倡议的脉络,艺术就不再只是表现形式,而成为一种能被使用的语言,用来理解、连结,也用来松动既有标签。文策院也看见黄韶琴与徐医师长期合作的脉络,对她而言,那不只是宣传,更是一种足以被检验的证明,跨界不是形式上的结盟,而是彼此是否真的能在这段路上互相成就。
从孩子开始,把创造力交还给生命
黄韶琴在访谈中提到,放在台湾的现实里,目前政府仍未将艺术治疗视为正式治疗方式,尤其是绘画治疗。相较之下,音乐领域的音疗因为较容易对应到可量测的数据,因此政府与社会对音疗的信任度往往更高:
“在艺术治疗里,绘画这一块因为比较难被数据化,很多人就会怀疑是不是没有用。也因为这样,政府不一定承认孩子或病友去做绘画治疗能产生疗效。这真的很可惜。我相信未来只要我们持续努力,社会、政府部门,还有企业家,都会更愿意理解并认同绘画疗愈。”

在谈艺术的“可持续”时,黄韶琴选择的是一种比较慢、也更踏实的做法。她让艺术慢慢发生,不追求快速交付的漂亮成果。她不急着替成效命名,也不把“立刻看见”当成唯一标准。对她而言,真正重要的是,事情会不会继续发生。
“如果只是做一次,它很快就会消失。真正重要的是,它会不会继续留下影响。”这也是花漾量子文化在策展、教育与公共合作中反复回到的问题,艺术能不能被时间留下,而不是被一次性消耗。于是,艺术教育推广成了她最安静、也最坚定的一条线。
在教学现场,黄韶琴刻意避开复制式的技法灌输,而是引导孩子思考、发想与整理自身经验。在这里,艺术不是“做出一张漂亮作品”,而是允许试错、探索与重新组织的过程。黄韶琴强调:“我不希望孩子照着老师画,因为长大之后,没有人可以替他们画人生。”

黄韶琴的教育理念,是希望孩子带走一份可以一辈子使用的礼物,用更多元的方式建立自我认同,也在创作过程中理解平等,尤其是性别平权与性别多元价值。她鼓励孩子把注意力放在“本质”上,而不是停留在表面的社会标签。
黄韶琴也常以自己的创作为起点,把画面中的元素延伸成更大的讨论,像涟漪一层一层推开,让更多资源与跨领域合作被纳进来。于是,所谓艺术可持续的叙事,不是被写出来的,而是在一次次的行动里慢慢长出来的。
艺术疗愈强化下的精神内在
“我觉得一个文化创业家最需要的就是‘open mind’,因为如果没有开放的心胸,就很难接纳各种可能性。”谈到未来,黄韶琴也说:“人有无限可能,跨领域、跨文化、跨界都有各种可能性。艺术不会只剩艺术,文化也不会只剩文化,它会越来越多元,也越来越包容。我们愿意接受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,它们就真的可能发生。”
在她的内在世界里,许多外在框架与边界其实没有那么必要。拥抱未知与变化,不是口号,而是她真正用来走路的方式。
她也认为,能完成一幅幅作品、并走过康复之路,本身就是一场对内在生命力的考验。那些在旁人眼里繁琐到难以想象的作画过程,以及漫长的复原路,她一步步走过,也一步步把自己带回来。对她来说,这不只是自我修复,更是一种社会需要的力量与勇气。
尤其对康复者而言,透过艺术行动,才有机会不再把自己困在家里,跨过内在障碍,和其他病友一起走出去,甚至走到立法院这样的场域,说出自己的故事,“让更有政治影响力的人了解,我们是能够真正康复的。”
黄韶琴认为,这份自我觉察很关键。当病友愿意走出家门,不只可能加速康复,也能透过被理解与被传播,在大众眼前建立更正确的认知,减少异样眼光与不必要的指指点点。
“当你自己就是这个问题的一部分,别人反而更愿意跟你一起做,也更愿意跨领域合作。”身为过来人,黄韶琴用自己的方式鼓励病友,也用更勇敢的公共发声,让需要的资源有机会进入这个社群。

当艺术走向制度,困难才真正开始
真正的难题,往往出现在艺术试着走进制度的那一刻。同时身为讲师与康复者,黄韶琴站在政府、医疗与文化之间,看见信任如何被建立,也看见它如何在一瞬间被撤回,“最困难的,其实是让制度相信你不是理想主义,而是真的能做到。”
黄韶琴谈到仍然零散的康复者社群,也谈到社会对精神障碍常见的简化想象。她做的不只是创作,而是一再搭起舞台,让被忽略的生命能够被看见、被听见。她也希望把身为康复者的亲身经验,结合自己的艺术背景,让作品成为向外沟通的管道。
在黄韶琴的艺术语言里,“疗愈”不是逃避现实,而是一种温柔但清醒的凝视,也是一种不受限的开放心胸。她说:“我希望作品不是让人更沉重,而是像一盏灯,静静亮着。”她不急着替 ESG 或 SDG 下定义,而是让观者在观看的过程里,自己感受到尊严、连结与理解等问题。艺术在这里不提供标准答案,而是留下可以呼吸的空间。
黄韶琴把这次获奖视为入门,而不是抵达,“资源只是第一步,重要的是拿到资源以后,要做什么事情去改变世界。”回望自己的来时路,她更知道对康复者而言,迈出的每一步都不容易。她希望用自己的资源与实践,去支持更多同路人。
因此,她也深切期待未来能成立医学艺术基金会,让艺术与医学之间的对话可以长期进行。不只替康复者发声,也期望在这次获得跨界共荣奖的契机下,整合生机医疗等相关资源,让更多人因此受惠:
“我希望社会大众了解,心理疾病并非只能依靠药物治疗才能康复。脑神经可以透过训练持续发展,结合艺术与医学的脑神经疗愈方式,也能带来很好的效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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